山谷里有一座很高的石桥。桥只有一条路。所有进城的人,都必须从这里经过。
桥中央有一块石碑,上面写着:
“过桥时,必须放慢马车。”
城里的老人说,这条规矩已经有两百年了。因为两百年前,有一个车夫赶着马车过桥。那天,他喝了酒,马匹跑得很快。车夫没有减速。
就在桥中央,一块车轮突然松脱。整辆马车翻了过去。一个路人被撞死。从那以后,城里就立下了石碑。
很多年后,有两个车夫。他们叫:阿尔文和布莱恩。
两个人都很能干。也都急着赶路。一天早晨,他们同时从城外出发。两个人的马车几乎一模一样。两个人都喝了一点酒。两个人都知道:过桥的时候应该减速。
可那天,他们都没有减速。
阿尔文先到了桥。他听见桥下有水声。远处的钟刚好敲了十二下。他挥了一下马鞭。马跑得更快了。
就在他冲过桥中央的时候——一阵大风突然刮来。桥边的老树晃了一下。一根断枝掉下来。马受惊。缰绳猛地一偏。马车撞向石栏。一块石头从车厢里掉了出去。
而桥下,恰好有一个人经过。那个人被砸中了。死了。
阿尔文后来被抓进了牢房。所有人都说:“他害死了一个人。”
他自己也没有辩解。他说:
“是我的错。”
第二天,布莱恩也来了。他同样喝了酒。同样没有减速。甚至比阿尔文跑得还快。
可他刚驶到桥中央——一只野兔突然从路边窜出来。马看见兔子,猛地偏了一下方向。车轮擦着桥边掠过去。但没有撞上石栏。
马车安全地穿过了桥。布莱恩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赶路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。妻子问:“今天顺利吗?”布莱恩说:“还不错。”
他没有提桥上的事情。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毕竟:没有人受伤。
几天以后,两个人的故事都传遍了城里。人们开始谈论他们。
有人说:“阿尔文就是个危险的人。”
有人说:“布莱恩虽然喝了酒,但总算没出事。”
甚至有人开始称赞布莱恩:“至少他没有伤害别人。”
可城里的书记官觉得事情有点奇怪。于是他把两个人当天的行动记录全部找了出来。他一项一项地比对:
喝酒。一样。超速。一样。没有减速。一样。知道桥上有规定。一样。
唯一的区别是:阿尔文遇到了一阵风。而布莱恩遇到了一只兔子。
书记官把记录交给法官。法官看完以后,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问书记官:
“如果那天阿尔文没有遇到那阵风呢?”
书记官回答:“那个人就不会死。”
法官又问:“如果那天布莱恩遇到的是阿尔文的风,而不是兔子呢?”
书记官说:“那可能也会死人。”
法官点点头。然后问了第三个问题:
“那么,他们两个到底差在哪里?”
书记官想了一会儿。“结果不同。”
法官说:“我问的不是结果。”
书记官沉默了。
第二天,法官把两个人都叫到大厅。他问阿尔文:
“你认为自己做错了吗?”
阿尔文说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死了。”
法官又看向布莱恩。“你呢?”
布莱恩沉默了一下。“我……”他想了很久。最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大厅里没有人说话。法官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桥。过了很久,他说:
“如果你们两个在出发之前,把当天的行为全部写在纸上——而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——我会说你们做了同样危险的事情。”
“可是现在,我知道一个人死了,另一个人没有。于是我发现——我很难再用同样的方式看待你们。”
那天晚上,法官没有判决。他独自走到了桥上。桥下的水很平静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场事故。又想起今年这两个车夫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自己非常不安的问题:
如果结果真的是一个人的道德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,那么命运本身,似乎也参与了对人的审判。
一阵风吹过桥面。法官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头。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答案。
第二天早晨,他回到法庭。拿起那两张记录。他把阿尔文的名字和布莱恩的名字放在一起。然后写下了一句话:
“他们做了同样的事。”
写完以后,他停了一下。又在下面写:
“但我们无法对待他们,好像他们经历了同样的命运。”
最后,他把笔放下。那一天,法官第一次意识到:
也许一个人能不能成为“坏人”,有时并不完全由他自己决定。